又见桂花粘满枝
来源:丁岩 发布日期:2008-10-31
 

    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见过外公家门前那株桂花树了,不久前,重回绍兴,站在石桥上,当那棵粘满桔黄色桂花的桂花树映入眼帘时,我仿佛又看到桂花树下外公瘦弱、单薄的背影。
    记得二十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去绍兴看望外公,回临海时,外公一直把我送到这株桂花树下,虽然我体味不到外公送下辈时内心深处的感受,但当我走上石桥,回眸看到外公在桂花树下慢慢转身时的背影,我突然发觉,外公瘦弱、单薄的背影与我记忆里外公的背影不再吻合。刹那间,我为岁月的风霜摧残外公厚实而铁骨铮铮的背影而伤感,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外公这一缓慢转身而留给我的背影却永远地“定格”在我对外公的记忆末端。
    外公一生坎坷,但外公总是乐观地笑对人生。外公是唱绍剧老生戏的,听母亲说,外公年青时嗓子很亮,高亢激越,在绍剧的剧目里以老生戏为主,因此,在绍剧中,老生一角有“栋梁”之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外公在宁波、绍兴、杭州一带有很高的人气指数。年青气盛的外公凭借自己的人气,另加太外公的名气(我的太外公王茂源当时被誉为“七邑第一小丑”)决定创办自己的戏班,他招演员,做行头,还借钱做班船,听外婆说,那时为买行头,做班船,外公借了不少的钱,外婆担心还不出这笔钱,让本来就不好的家境更艰难,但外公却充满自信,打出以自己名字为戏班牌子--“纪法舞台”,开始活跃在绍兴城乡的戏台上。
    “纪法舞台”在外公的苦心经营下,在绍兴的戏班中脱颖而出,然而,正当“纪法舞台”蒸蒸日上的时候,天公不作美,一场百年难遇的旱灾降临到绍兴。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水乡绍兴不通铁路,也没有公路,河道是唯一的交通,船也就成了连接城乡的唯一交通工具。半个多月的旱灾让河床见了底,船也就失去了作用,也就在这时,外公因过度劳累,突然病倒了,办戏班所借得钱还没有还清,为给外公治病又添了新债,而一场大病又毁掉了外公的嗓子,无奈之下,外公病愈后,只好随太外公去上海闯荡,挣钱还债。外公和太外公在上海有了落脚点后,便让外婆带大舅到上海发展,那时,我大舅只有八岁。到上海后外公就全身心地教大舅唱老生戏,由于靠太外公一人在老闸大戏院唱戏所挣的钱无法维持生计,外公就在老闸大戏院前摆起肉骨头粥的摊点,以后,外公说起自己在上海卖肉骨头粥时总是自傲说自己煮得肉骨头粥鲜甜,上海人、宁波人还有租界里的外国人都喜欢吃,好几摊肉骨头粥的生意都做不过他。外公煮得肉骨头粥的确好吃,小时候,我放暑假一到绍兴就要向外公讨肉骨头粥吃,外公总是满足我的食欲。
    大舅到上海没几年就同太外公登台唱戏,大舅每次在台上唱戏,外公总是在台下认真观看,对大舅不标准的一招一式在大舅下台后就会立即指出来。那时候,大舅所在的戏班要到苏州、无锡等地巡演,外公就做大舅的全程陪护,外公的辛勤付出加上大舅的刻苦和天赋,在绍剧舞台上才出现一个著名的表演艺术家十三龄童。大舅常同我说,他现在的成就与外公的付出是分不开的。
    在我的眼里,外公就是为绍剧而生的,外公在年青的时候登台唱绍剧,嗓哑后,培养大舅唱绍剧,年迈后,就在家里说绍剧,教绍剧。
    到绍兴当夜,我独自走到家门前的桂花树下,眼前的桂花树比我记忆里的桂花树粗了许多,枝叶茂密了许多,但粘贴在枝上的桂花没有变,那阵阵扑鼻的清香还是那么让人陶醉,沁人肺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啊,花还是从前的花,香味还是从前的香味,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变得苍老了,而且还添了一张张陌生的新面孔,还有想见的亲人也变成了故人。虽然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但在记忆里,那抹不去的音容笑貌似乎更加亲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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